那是在四年前的事了。那年2月20日夜晚22：06分，我的手机收到一个学生发来的短信，内容是这样的：“班主任，求你一件事，我知道在你心里谈事成绩这一年过了反省要不要了但我想在给自己一个机会。用了精力没有效果的。您答应吗？汪碧玉！”说实话，这则短信真的读不通，而且里面还有错别字，这样的一则短信出自一个高二学生之手，我确实有点不敢相信。

　　汪碧玉同学，曾是我班上的一名学生，是高二分科分班时分到我班来的，她的入班成绩在我班排在最后一名，我班是重点班之一，她虽是最后一名，但相对于四个平行班和二个艺术班来说，成绩也还是不错的，虽然有三个重点班和一个研究生班。基本上是，进到重点班的学生在新学期开学时没有不来报名的，即使有的学生家里比较困难，当然汪碧玉同学也不例外。曾带过她高一的班主任告诉过我，她家特别穷，根本没有经济供她读书，但她的父亲真不简单，东借西赊，总算让她把高一读完了，但能不能读完高二，则是个未知数，估计读不下来的。果然，她来报名时，只带了1500元，离我校的3400元还差一大半。

　　她羞涩而愧疚地对我说，其余学费家里已答应在田里棉花收上后就补交上来，但她最后还是肯定地说她不会欠学校的学费。我安慰她，不要着急，先静下来，认真把书念好。困难总是暂时，相信通过大家的努力，会克服的。老师我读高中时家里也是很困难的，最后还不是走过来了吗，我告诉她，让先把这1500元交上，其余暂时欠着，看看学校能否减免一点，老师会帮你积极申请的。她听我这么一说，非常激动，眼泪直流。后来，她写了一张纸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老师的无限感激和对学习的强烈渴望，也同时流露出对家境贫穷的无奈和痛苦，更是流露出贫穷给她带来的挥之不去的自卑。纸条上面有近千言，写得特别好，语句流畅，思路清晰，感情真挚，而且字也写得很规矩，一笔一画，也几乎没有错别字。可为什么这则不到60字的短信却是语句不通，语义不畅，语意不清。不过，我当时还是从字里行间里揣摸到她的想法，她是说，和老师谈成绩实在不好意思，上学期虽然通过努力，自己的进步不大，对不起家人，按照现在的成绩，她不好意思和家里再谈什么读书的事了，因为家里真的无力供她继续读书；可她的心不死，希望家里再给自己一次读书机会，也希望老师能跟她的父亲说说，问我答不答应？

　　读着汪碧玉这语无伦次的短信，我知道，她发短信时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又是多么的乱，而且这发短信的手机也肯定借是别人的（她怎么可能会有手机呢），我估计是她第一次借人家的手机给班主任老师发短信。虽然我当时读不通她发来的短信，但我还是读懂了她的心。于是，我发了这样一条短信给她：“老师见到你的短信很高兴，说明你没有放弃努力和追求，也说明你相信自己。来吧，态度决定一切！老师很欣赏你！因为你是玉翠！”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这条短信？由于种种考虑，特别考虑到她这个孩子不善言辞，特别自卑、内向，我也就没有打电话过去问她了。

　　正月初八晚，学校正式寒假补课，汪碧玉没有来补课。我知道，她可能不会来了，记得大年三十的晚上，她的父亲打来电话给我，问她的成绩，当她的父亲知道她虽然有很大的进步，但离他的期望值差很远时，就决定下学期不再给她读了，家里实在无力支付她的学费。我耐心地对他说，汪碧玉同学真的很不错，上学期通过努力，成绩上升很快，由班上最后一名上到班上的第35名（我班有52名学生），这个进步是很了不起的，不容易啊。当然，你们家里很困难，我也是知道的，学校也是挺关注她的，上学期不是已给她免了600元了吗？困难当然不能无视，但你的孩子确实想读书，而且特别用功，在学校生活，也特别节俭，这就说明她非常懂事。请你们家里一定要想想办法，毕竟她已读了一年半了，就这样停下来，是很可惜的。他的父亲在电话里悲泣地说，我们为了供子女读书，已经借了很多债了，况且还有一个儿子在读中专，也没有钱再读了。如果下学期汪碧玉不来读了，请老师不要见怪。我关上手机后，心情非常沉重，春晚的精采节目也没有多少心思看了。我知道，当万家团圆，欢度新年的喜庆的时候，有一家人在哭泣，更有一个孩子在哭泣！

　　2月20日晚，这一天是寒假补课结束的那天。也就是说，再过一天，新学期又要报名开学了。在补课期间，她的父亲也打过一次电话给我，并和我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交谈，说她的女儿这几天和他无休止地闹情绪，整天在家默默地不理不睬，无声的闹，作家长的很担忧，怕女儿有想不开的地方，可家里真没有条件让她念啊，就是让她念，就她现在的成绩也肯定考不取大学，如果她通过三年努力，考不取大学，她会更想不开的，长痛不如短痛啊。唉，家境穷了真可怜啊。我安慰他说，你先让她来上学吧，至于学费以后再说吧，他说今天不交，总是还要交的，我家孩子既然读书，不能欠学校的，我们也不能指望学校，毕竟孩子是自己的，供孩子读书也是作父母的责任。可我们毕竟是种田的，种田的本来收入就少，现在学费也高。不怕老师笑话，我家的锅子破了，都没钱补，哪有钱再供孩子们读书啊！

　　不过，开学二天后的一个晚上，我还是打了一个电话给她，问她念不念了？她可能根本没想到我会打电话给她，听我问她，她在电话里愣了好长一会，突然她果断地说“不念了！”我想再问几句、想再和她谈几句，可她只又说了一句“爸爸出去打工了”就把电话先挂了。放下手机，我意识到她真的不会来读书了。过了一天，我找了下学校的领导，把汪碧玉的情况作了汇报，学校说，去年我校到现在为止还有几十万块的学费没收上来，我校只是一所民办学校，办学资金也十分有限，而且这学期依然还有相当一部分学生要向学校欠费，真是爱莫能助啊。学校要我转告汪碧玉的家长，能否先交1500元来上学，欠下的学费慢慢来。当天我把学校的意见转告了他的父亲。他父亲听了，也不置可否。不过从他的语气中我还是感到他现在为难极了，估计让女儿念的可能性也不大。

　　2月29日这一天，没有想到的是，上午第三节课一下课，汪碧玉的父亲和她的远房爷爷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他再次地告诉我，她的女儿真想读书，他说，如果不让她念，真担心她会出事的，问我学校能否考虑他家的实际困难。我告诉他，就汪碧玉同学的事，我再次请示了学校，学校的意见没有变，先交上1500元，欠下的钱以后再说，学校会根据有关政策给予一定的减免，但幅度是有限的，因为学校毕竟不是慈善机构，望家长能够理解。

　　由于我第四节课有课，我只能匆匆地和汪碧玉的父亲说了数句。他在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他尽量在下个星期天下午把汪碧玉送来读书，如果她来了，请班主任老师多多关心关心她。我笑着说，您老就放心吧。

　　下个星期日汪碧玉真能来读书吗？我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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